一隻菜鳥背包客的環遊世界旅行。

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

一個世代的仇恨

土耳其.凡城
201693

  第一次察覺土耳其這個國家祥和的外表下暗潮洶湧,是當我搭乘巴士從特拉布宗前往多烏巴亞澤特時,注意到附近農村中豎立的土耳其國旗被撕成了碎片,只剩殘餘的紅布高掛在旗桿上無力的飄揚著。

  我知道自己即將進入一個不平靜的地區。


  從土耳其共和國建立開始,政府當局從未放棄建立單一民族國家的想法,由於庫德人和土耳其人很難從外表上辨別,只能用語言和文化傳統區分,因此土耳其政府極力抹殺庫德文化,禁止庫德語的廣播或教育、否認庫德族的身分登記,近年甚至被指控資助伊斯蘭國屠殺庫德人。

  土耳其政府這些不友善的措施引起境內庫德人強烈反彈,他們開始聯合敘利亞和伊拉克境內的庫德人反抗政府,試圖建立自己的國家;我的旅行路線原本想沿著土耳其南部前往凡城,然而聽當地人說幾個南部大城的街頭甚至可以遇到政府軍和庫德人在槍戰,因此我才改變路線繞著黑海往東走。


  庫德地區是我這趟旅行經過最靠近天堂的地方,一望無垠的金色草原和山脈,森林和羊群點綴著草原,清真寺的喚拜塔從農村房屋中高高聳立;當我在街邊向用驢子拉著整車桃子或葡萄的小販購買水果時,他們常常會給我一個友善純潔的微笑,揮揮手表示不能收客人的錢。

  然而這邊新聞卻充斥著可怕的消息,我在凡城的沙發主希爾凡(Sirvan)每天早上都會用手機唸當天的頭條給我聽,這些新聞多半是發生爆炸案,或是庫德人襲擊某政府組織導致多少人死亡與受傷;因此當我們看到警察開著裝甲車巡邏或是在街角架起重機槍,也就見怪不怪了。


  這天我和希爾凡搭船去阿克達瑪島(Akdarma Adasi),這是凡湖中央一個美麗的島嶼,凡湖的湖水由近到遠分別是翡翠綠和土耳其藍,遠方則是壯闊的群山與一望無際的藍天,我坐在金色的草原上出神的望著眼前的景色

  「幹你娘艾爾多安!幹你娘土耳其!」突然一個小孩在我身邊大喊,把我嚇了一跳。
  「你別理他,這邊很多小孩還沒到上學年紀,就已經很有政治意識了」希爾凡笑著說「但也不能責怪他們,畢竟大家都活在政治的影響中,比如我是庫德人,但土耳其語卻講得比庫德語流利,有時候和父母溝通還會產生困難。」

  我嚇了一跳,這樣的生活背景讓我產生似曾相識的恍惚,小時候我在眷村學校讀書,許多同學對於台語非常鄙視,這使得我也產生了不屑講台語的愚蠢心態,儘管長大以後努力惡補學習,但直到現在我和本省籍的奶奶依然無法順暢交談,我把這段幼稚的過去告訴了希爾凡。

  「我不懂為什麼,我們總是善待遠方的客人,卻不願意好好珍惜身邊的鄰居」希爾凡嘆了口氣說。



  我們經過了島上的聖十字教堂,這間亞美尼亞教堂在環繞的群山與湖水襯托下,成為整個美麗風景的一部分。

  其實從進入東安納托利亞高原開始我便常產生一種奇異的錯覺,在多烏巴亞澤特看見的聖山亞拉拉特、在凡城郊區峭壁上聳立的凡城堡壘,這麼多亞美尼亞人存在過的痕跡,街上卻看不見任何一張亞美尼亞臉孔。

  在土耳其共和國建立更早之前,鄂圖曼帝國把被俄羅斯擊敗的責任怪罪到亞美尼亞人身上,指責他們和同樣信仰基督教的俄羅斯人串通叛變;土耳其人和庫德人聯合起來進行報復性種族滅絕,超過一百萬的亞美尼亞人遭到屠殺,倖存者逃到了今天的高加索山區,封閉了兩國的邊境。

  時至今日,亞美尼亞的聖山亞拉拉特依然佇立,阿克達瑪島上聖十字教堂的壁畫開始剝落,兩國的邊境從未開啟過,曾經遍布安納托利亞高原的亞美尼亞人徹底消失在祖先居住過的土地上。